杨振宁百年生涯与中国现代科学的风雨路:从合肥古巷到诺贝尔奖台
1922年深秋,合肥城西的杨家大院里,杨武之正用毛笔在家族老帐本上记下一桩新事:长子振宁出生。院子里是青灰色的砖瓦,秋虫声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兵荒马乱。杨武之本名克纯,民国初年能念完北京高师数理部,是合肥城少有的科班大学生。村里老人常说,杨家祖上“出过秀才,没出过进士”,如今能有个大学生,已让邻里侧目。罗孟华,他的妻子,虽识字不多,却总能在烟火气里教会孩子待人接物。她常在灶台旁教杨振宁认字,四岁的孩子用炭笔在粗黄纸上写“仁”“义”“礼”,一年下来,竟记住了三千多字。
那年冬天,合肥城里传来“科学救国”的新口号。杨武之明白,留在家乡已无法为中国积贫积弱局面做些什么。考取公费美留学后,他便启程远渡重洋,只留下罗孟华一人带着孩子,在合肥老宅度过寒酸的岁月。饭桌上,母亲偶尔唱起那句旧民谣:“中国男儿,中国男儿……”杨振宁小手攥着筷子,眼里透着认真。有人说,那年合肥的米价涨了两成,杨家后院的葡萄藤却照例结着小串果子,母子就在院子里,认字、做题,盼父归来。
六岁时,父亲学成归国。带着斯坦福学士和芝加哥大学博士的头衔,杨武之在厦门大学执教,把全家迁往南方。厦门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,杨振宁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和电灯,还用上了那种圆珠笔——彼时乡里孩子还用竹片蘸墨写字。杨武之常带他去海边拾贝,别家孩子欢天喜地捡大贝壳,杨振宁偏爱拣小巧玲珑的,回家后仔细擦拭。三人合影留在厦大宿舍墙上的玻璃相框里,后来有校史馆工作人员说,这张老照片在八十年代还挂在厦大西楼过道。
1929年,杨家又迁至清华园。那时清华园的胡同里常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,杨振宁与同龄小伙伴一同爬树、打闹。他最常跑去邓以蛰教授家,不为美学,只因邓家二儿子邓稼先是他在崇德中学的好友。两人常在院子里讨论课业,有时也偷偷比试谁能背更多的孟子段落。杨武之没有急着把儿子推向数理,他请了老师专门教《孟子》,暑假里小振宁在院子里背书,院门外卖豆腐的老汉一边吆喝一边摇头道:“这小孩,念书的劲头,比吃饭还大。”
1935年,杨武之去柏林访问时,随身带着儿子的照片。照片背后,他题字:“振宁似有异禀,吾欲字以伯瓌。”那年,杨振宁已开始在学校图书馆钻研天文物理的书籍。有学者在九十年代的《合肥地方志》上考证,说杨家院子那年修过一堵新墙,杨武之回来后曾在院子里讲“科学救国”,邻居的孩子都跑来听,没人能记住细节,但老杨家后来的子孙都说,那场讲座让小振宁更坚定了志向。
十二岁那年,杨振宁从《神秘的宇宙》一书里读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,兴奋得一夜未眠。第二天早餐桌上,他突然冒出一句:“我长大后,要拿诺贝尔奖!”母亲笑着把热豆浆递给他,说:“有志气。”
1945年夏,抗战胜利的消息传遍清华园。杨振宁即将离开祖国,赴美深造。清晨送别时,四个弟妹都哭了,只有母亲强忍泪水。杨武之送他到公交车站,叮嘱了几句后挥手道别。车子迟迟未发动,杨振宁隔着车窗望见父亲始终站在原地,目光如旧。邻座的乘客轻声说:“你爸心里念着你呢。”那一刻,杨振宁眼底湿润。
三年后,他在芝加哥大学获得物理学博士,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。导师泰勒关心他,院长奥本海默一接到申请就同意——这在当时的美学界是罕见的信任。杨振宁不仅顶替费米讲核物理课,还与同为中国人的李政道结为学术伙伴。费米曾私下感慨:“杨振宁悟性极高,能举一反三,跟古代学者很像。”纽约石溪分校的退休教务员回忆,五十年代杨振宁每次到校,都会带一只旧皮箱,里面塞满文稿和计算纸,那皮箱后来在学校地下室存放了近三十年。
1954年,杨振宁与米尔斯共同发表“杨-米尔斯理论”。据说那年美国物理学会年会开幕前,有同行在走廊上低声评议:“今年的重头戏,就看杨振宁那篇了。”米尔斯后来在杂志上坦言,理论的关键都归杨振宁所有。两人共用的办公室,冬日里总是暖气充足,杨振宁常用粉笔在墙角的小黑板上画公式,有学生偷偷记下,说那是“物理学最漂亮的方程”。
1956年,杨振宁和李政道合著论文,质疑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。次年,诺贝尔奖通知如期而至,35岁的杨振宁兑现了童年誓言。获奖典礼却波折不断。瑞典皇家学院因两位获奖者持中国护照而陷入尴尬,护照上是“中华民国”,而瑞典已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。张文裕、徐中夫在机场守候两天,才见到杨振宁与李政道。最后颁奖典礼上,中国使馆席位空着。杨振宁在台上的感言明明白白:“我为自己的中国背景和渊源感到骄傲。”护照上,“China”一字,无需多言。
1964年,杨振宁申请加入美国籍。多年后他坦言,是为了国际交流方便,但父亲杨武之心头始终难以释怀。临终前,老人留下一句:“有生应感国恩宏。”杨振宁把这句话抄在日记本上,随身带了几十年。
1969年,钓鱼岛主权风波骤起。杨振宁携手陈省身、林家翘,在《纽约时报》刊登公开信,请求美国承认中国对钓鱼岛的主权。华裔学者、留学生纷纷捐款签名,有旧校友回忆,信件发表那天,纽约华埠的茶楼里,几乎每桌都有人在议论杨振宁。1971年听证会上,他用流利英语陈述钓鱼岛归属。美国最终声明保持中立,杨振宁的名字成了“保钓运动”的旗帜。
同年夏天,杨振宁获准回国。他首先要求见邓稼先。文革期间,“会说英语的就是美国间谍”成了批斗口号。周恩来拍板,邓稼先才得以脱身。两人在北京友谊宾馆前合影,背后是老式白灰墙和低矮杨树。临别前,杨振宁问:“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,有美国科学家帮忙吗?”邓稼先一愣,说:“我觉得没有,你先走,我去证实。”几天后,邓稼先亲笔信送到上海:“中国的原子弹和氢弹,全部是中国人自己研制。”杨振宁在宴会上拆信,泪流满面。
1971年9月,杨振宁在石溪分校演讲中国见闻。那天楼道里挤满了人,闭路电视连到各教室。杨振宁讲新中国的自给自足,留学生把演讲录音带翻译成中文,刊在《石溪通讯》上。美国中情局多次警告他,台湾方面开始称他为“杨匪”。杨振宁却不为所动,继续推动科普、教育交流、基金设立。地方志偶有记载,八十年代杨振宁在香港中大设立研究基金,支持青年学者,每年学校门口都有家长带孩子来参观,说“杨先生走过这里”。
2003年,81岁的杨振宁决定回国定居。网上议论纷纷,杨振宁却亲自为清华筹款、换小额钞票带来南开大学办会。清华本科课堂上,他一丝不苟备课两小时,学生背后议论:“老先生,课前总要查我们进度。”2004年,他公开批评港独政客李柱铭,之后在北大对台湾学子动情建议:“去看看卢沟桥吧。”2005年,李登辉声称钓鱼岛属日本,杨振宁集体签名反驳。2015年,他终于放弃美国国籍,成为中国公民。
晚年杨振宁,始终记挂邓稼先。1971年那封信末尾,邓稼先写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同途。”杨振宁说,五十年后才真正读懂。2021年,他用颤抖的手把信件重新装订,说:“稼先,我懂你‘共同途’的意思了。”
清华园的老槐树下,每至春分,总有学生坐在石凳上温习功课。有人说,前些年杨先生还会拄着拐杖在树下小坐,偶尔低声哼唱民国老歌,一句一句,和当年的少年时节一样。
